上帝保佑西西弗的人民 二



我在西西弗见到的第一个人是Jessy.

开着17英尺的U Haul上路之前, 我请系主任帮我在镇上找个房子住, 要离学校近些. 拿到地址, 我打了一份地图, 和安澜就出发了. 到了小镇上, 发现这个房子离学校的确很近: 系主任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我公寓的窗户.

进了公寓楼, 找到我的房间, 发现一个小伙子正在里面挥汗如雨的粉刷. 这个小伙子就是Jessy, 大家都叫他Jessy Boy. 公寓楼的主人为了省钱, 没有雇清洁公司来清理, 几块钱一个小时请了Jessy来干. 既然房间还没有准备好, 我先和安澜出去吃饭, 吃完饭带了一箱啤酒回来请Jessy喝酒. Jessy很是高兴, 跟我说如果有啤酒喝, 他天天来粉刷都行.

第二天Jessy的女朋友也来和他一起干活, 还是我请他们吃的Pizza喝的啤酒. 美国人的牙齿都很好, 除了西西弗的美国人民以外. Jessy的女朋友的门牙缺了一块, 笑起来的时候就露出来, 很孩子气.

后来我和Jessy就是朋友了. 第二年Jessy和女朋友结婚, 我正好在加州开会, 没有参加婚礼, 但是送了他们一套环绕音箱作礼物. 等我从加州回来, Jessy和老婆去机场接我, 女孩子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福.

Jessy当时31岁, 老婆才17. 这是Jessy的第二次婚姻. Jessy十八岁的时候高中毕业, 娶了自己的High School Sweetheart. 一年后就有了一个女儿. Jessy没有钱上大学, 但是人很Street Smart, 又从小玩车, 在Jeffy Lube找了份换机油的工作, 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过了两年, Jessy的老婆突然带着女儿就失踪了. 过了些日子寄了一张明信片来, 说和一个Biker走了, 让Jessy不要找她和女儿. Jessy喝着酒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 眼里含着泪说, 我都九年没见过我女儿了...

我到西西弗之前不久, 附近开了个Walmart Supercenter, 也做换机油的活, 价钱比Jeffy Lube低很多, Jeffy Lube这家店办不下去了, 于是Jessy就失业了. 失业之前Jessy已经是这家店的技术经理了, 可是整个店关门,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Jessy开始有什么活干什么活, 又没有什么教育, 生活是很苦的.

幸好有他后来的老婆Jessica. Jessica在Jessy那家Jeffy Lube旁边的加油站里打工, 天天见面, 就喜欢上Jessy了. Jessica的爸爸是退伍军人, 也没钱供她上大学. 等到Jessy没了工作, Jessica还是喜欢他, 俩人就结婚了. 美国人的婚礼是要女方出钱的, Jessica家里没有钱, 女孩子的婚纱都是借来的. 可是我看照片上裂着嘴露出缺了一块的门牙的Jessica挽着穿着劣质西装的Jessy, 我看到了幸福.

Jessy后来跟着我的房东开始买些旧房子来重新装修了以后再卖出去, 似乎也赚了些钱. 他说过赚了钱以后就要雇个私人侦探把女儿找回来, 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真的找回来了, 如果真的找回来了女儿还认识他吗?

上帝保佑西西弗的人民

 

 

我在西西弗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了。这里是美国人均收入最低，文盲率最高，受教育程度最低， Overweight的人口比例最高的地方。一言以蔽之，这里是美国的老少边穷地区。

 

西西弗的风景很美，城市都在两山夹河的所在，公路都沿着河水盘旋。早上起来，山上云雾缭绕，仿佛仙境。一个来玩的朋友说，这里仿佛是沈从文笔下的凤凰。可是，没有翠翠，凤凰还是凤凰吗？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想着要修身养性，过一段极简的生活。我慢慢的把生活中的各种Entertainment逐步削减：现在我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酒吧，没有应酬，没有Party。除了音乐，我对物质生活已经没有要求。我甚至不再读书 ――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抄书之外。长夜漫漫，我这一年多抄了一套道德经，一套杜诗，一套陶靖节集，一套全宋词简编，一套陈与义集。看着抄写过的纸张渐次厚起来，岁月也随着流逝，这时候的心情，正是“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最近我开始抄佛 经。据说这个是积功德的事，不再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打发时间的工具。可是大乘的佛经我都看不懂，抄了也是白抄。所以我抄的是朋友从网上找给我的南传的所谓 “小乘”的佛经。我已经快要把一本《大本经》抄完了，心得也颇有一些。佛讲起故事来是非常实诚的，各种细节都不厌其烦，反反复复。这经书里也没有那些玄玄 乎乎的“空”“色”的概念，只是老老实实的讲述人生的种种苦难。可是字里行间，佛的悲悯也无处不在。为什么大慈总是和大悲联系在一起呢？

 

这悲悯是一种境界。自度了还要度人的佛有这境界，“一个也不宽恕”的鲁迅有这境界。唱“上帝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的张楚，我想也近乎这个境界了。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一年多来，我颇认识了一些以前不曾有机会认识的人们：吃着美国政府救济的，吸毒成瘾只好以贩养吸的，在伊拉克吃了枪子回来上学的，十七岁怀孕退学回家生孩子的。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国家，依然有这样的挣扎在贫穷中的人们。

 

让我记录下几个他们的故事，聊作我这些日子的纪念。上帝保佑西西弗的人民。